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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马儿与信使(组诗)(韩文戈)
发布日期:2025-03-20       发布人:管理员       发布部门:石家庄文联     点击次数:33次

依恋

 

深冬的夜晚,朋友们相聚,饮酒叙旧

过去的时光又一秒秒回到眼前

不知怎么,饭渣菜渣老是粘到我的嘴角

身旁的她不动声色,几次用湿纸巾帮我擦干净

这异样的感觉,带来从未有过的陌生与温暖

我曾多次目睹过老年夫妻相同的细节

现在,我是不是提前体验到岁月的老去

提前体味什么才是少年夫妻老来伴

一切都在无言中,甚至我假装若无其事看也没看她一眼

在那样一个深冬的夜晚,窗外寒冷,行人稀少

是时候了,旧友们依旧沉浸在旧事里

珍重,祝福,我们心里都升起一丝莫名的依恋

 

在无名又巨大的山谷

 

野兽出没,你看到一块梯田一株麦子

你以为这是在偏远的火星上,看到一株火星的麦子

一棵核桃树结满青核桃,一棵栗子树结满毛栗子

夜晚我们就睡进核桃,你们就睡进栗子

这是核桃与板栗的吊床,悬在空中

风吹灭鸟爪下的灯笼,风关上黑夜长廊的门

其实我没看到那珠麦子、那些核桃树和栗子树

也没看到山谷、我们和你们

我只看到未出生的人仍睡在母亲里,他们悬在空中

两千年前,婴孩就只有睡够十个月才会出生

维吉尔曾写下这样的诗句

“小孩子呀,你要开始以笑认你的生母

十个月的长时间曾使母亲疲乏受苦”①

我看到那些活得沉重的家伙,只能睡树根

流浪汉在地上画座城堡,画屋檐上手举风铃的守护神

流浪汉睡进城堡,弹奏月光钢琴

就像我把世事挤压进一枚石榴那样,写下诗

只等它爆裂的那一刻,事物们再次重生

我就会看到那株麦子,我们和你们

我们睡在我虚构的山谷里,睡在满树核桃与栗子中

 

注:语见维吉尔《牧歌》卷四,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45页

 

 

一张1943年抗战时期的刻印小报

 

一些人的名字已不朽,另一些名字化为草木

模糊的文字已成信物,默默开启一扇门

只等八十年后我侧身进入

去闻一闻年代深处硝烟、火药的味道

冀东往事还在弥漫,手无寸铁的人还在哭

我看到夜黑风高之时,纸上的短诗像田间的野花

一些熟悉的地名,故事,阵亡的消息

掩藏在青纱帐里

我吃惊于那么残酷的岁月

还有人在粗纸空白处画上一只鸽子,两只松鼠

一张木刻的苍老的脸,皱纹像雨中的蚯蚓

一双掘进泥土的手,青筋暴突

我想象年轻的刻字员、一群熟练的印刷工

他们放下刻刀与印刷滚筒就拿起了枪

去村外、河边埋伏,那些隐蔽在百姓之中的文人

怀揣理想,培育火焰,然后轻轻哼起一首歌

或在露营地,吹起一阵欢快的口哨

 

我们从同一个村庄出来

 

从同一个村庄出来,我们偶遇在外乡

同一片厚土埋着我们共同的亲人

我们从同一个偏远的州县出来,在城里相遇

说着不同方言,却曾饮过同一条河水

我们也会在外省相遇,来自相同省份

曾在不同流域的山冈、树林或夜晚聚会

倾听同一群大雁经过头顶,飞往低纬度的他乡

当我们度过重洋,在异国相遇,我们落泪

我们来自同一个国度,那是祖国或故国

在遥远的某一天,我们或许会逃离地球,邂逅在外星

彼此的灵魂被风缠绕在一起,一同上升

我们会禁不住哭出声来

为失去了大雁长空与黄昏尘土里的聚会

为失去的家园和断在地球里的根

 

 

马儿与信使

 

当然记得少年时我养过的那只小马驹

尽管记不得那时我自己的模样

后来马儿死去,它的毛皮与骨架

埋在河边草地,马蹄声被风埋进了烟尘

它的精魂却附在我身上

一匹识途老马,跟了我五十年

每天驮着我逐渐松垮的肉身走南闯北

如今它却迷了路,不知怎么走

路标被雨水冲毁,路径也变了走向

我也记得有个少年把他此生的第一封信

交给了我,我就是那骑马的绿衣信使

信件一直带在我身上

但信封上收件、寄件的地址都已模糊

收件人、寄件人也已不在人世

我和我的马还走在老路上,正在老去

仿佛无家的人,既回不到原点

也抵达不了那封信终生期待的地址

 

 

当天空出现第一颗星星

 

当天空出现第一颗星星

地球上至少有一半人看到了它

那些燕山里劳作的人们抬起了头

在幽暗里,那些仰望的人,显得特别孤独

 

 

这是工匠的时刻,这是农夫的时刻

 

这是工匠的时刻,这是农夫的时刻

信风初次高天空,揭去大地的面纱

月亮拆解月光,给了新生的忍冬和银杏

太阳拆解阳光给了松树、白桦和蜜蜂

月光与阳光下,鸽子在先知的故乡秘密飞行

人的种子浮游在虚空里,被月光阳光孵化

光芒的颗粒歌唱着从穹顶降落

恒久的秩序在隐秘中统领

有人仰望星空,第一次听到锤子敲打宇宙的回声

这是工匠的时刻,这是农夫的时刻

原乡的河流像血脉造就息壤

光明之地,繁花盛开,鸟群来自未知的边缘

带来节日和雨粒,凤凰,龙,铁和三叶草

像第一次睁开眼眸,没有一丝回忆和死亡的阴影

新事物铺天盖地,新世界洋溢物之喜悦

祈愿这是工匠的时刻,祈愿这是农夫的时刻

 

 

身边的事物

 

我身边的事物竞相吸纳着白昼的光

天黑下来,它们就吸纳星星的光

到了终将凋落之日

它们已经圆满,它们发光,彼此照亮

 

 

我吃惊于燕山拂晓时的天光

 

我吃惊于燕山拂晓时的天光

数不清的手正从黑暗里抱出大大小小的山峰

一只微小的昆虫在黎明与黑夜交汇线上

伸腿弹掉了水珠

我吃惊于正午山野的寂静,鸟雀叫着鸟雀的

蝈蝈叫着蝈蝈的,可寂静像苍穹在加深

那是神秘白昼的中心,大河与小溪都已变得无声

黄昏之时,我在短短的光明里赶路

有时我也犹豫,是回家,还是在露天下过夜

目睹白昼里未曾见过的情景

现在,我置身于自然

当我在无人之境,面对山川写下一首诗

我深深感到,我的技巧多么拙劣

远不如星光下吹来的那阵小风


(以上作品刊登于《诗刊》,202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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