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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学骏:贾大山小说的美学意味
发布日期:2023-11-08       发布人:管理员       发布部门:石家庄文联     点击次数:516次
贾大山小说的美学意味
——为纪念著名作家贾大山诞辰80周年而作 

贾大山的名字是响亮的。他1942年9月9日出生于河北正定城内,16岁开始在窑场上当临时工,1964年响应上级号召到正定县西慈亭村下乡插队。1971年调到文化馆从事文艺创作。1978年他的小说《取经》荣获首届全国短篇小说奖,从此名声大振。1982至1985年,习近平同志在正定任职期间,和贾大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1997年2月20日,贾大山因病去世,享年仅54岁。徐光耀、铁凝、蒋子龙、陈世旭等作家纷纷撰文怀念之。远在福建的习近平同志满含深情地写下了《忆大山》一文,高度评价贾大山具有“光明磊落、襟怀坦荡、真挚热情、善良正直的品格”,读他的小说“常常被他那诙谐幽默的语言、富有哲理的辨析、真实优美的描述和精巧独特的构思所折服”。在2014年10月的文艺工作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又提到贾大山“也是一位热爱人民的作家……他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忧国忧民情怀,‘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今天,在贾大山诞辰80周年之际,本文拟从审美角度粗略地谈谈对贾大山小说的阅读感受,以示纪念。

始终表现农村生活之美

铁凝在1989年《山不在高——贾大山印象》一文中说,贾大山兴许是唯一只写农村的短篇的作家。这是因为贾大山是由农村(包括县城)生活的乳汁滋养出来的乡土文学作家。农村有他的脚印和汗水,有他无尽的乡恋与乡愁,是他从事创作的出发地和灵魂的归宿处,他始终心心念念地表现冀中一带的农村生活。这包括一系列重大历史背景下的农村生活之流,都在大山的笔下做了艺术的梳理、有意味的提炼和真实的描写。

贾大山善于在生活中发现美与丑,重点表现美的人物和美的事物。他前期的作品如成名作《取经》,还有《劳姐》《赵三勤》《花市》《小果》等都表现了农村生活之美、农民心灵之美,纵然它们有时代留下的痕迹,也仍然能让我们看到人心中的真善美。从历史角度看,这些作品为我们保留了那个特定时代的生动信息。从1987年“梦庄记事”系列开始,贾大山的创作思路开阔起来。铁凝说:“他已把目光伸向了他所熟悉的底层民众灵魂的底层,于是他的故事便成了一个贾大山造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贾大山凭着自己下乡插队的生活积累,描写出农村日常生活中更为复杂的人性,“闪烁着乐观的心酸,优美的丑陋,诡谲的幽默,愚蠢的聪明,冥顽不化的思路和困苦中的温馨……”他这一时期的小说以《花生》《老路》等为标志,在精神层面和人性挖掘上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贾大山写的都是地方性的中国故事,也表现了中国文化、中国精神。他的《中秋节》《拜年》《订婚》《离婚》和古城系列的《老底》等篇章突出地表现了冀中一带的中华传统文化之美,显现着他的文化底蕴,也证明他早就有文化的自信和自觉。

坚持运用现实主义的白描

贾大山是一个知识丰富、口才与文才双佳的业余作家,他是深居简出、长年蹲在正定却时时关注着社会现实的“秀才”。他也从来不把写小说看得太重,更不把写作变成“吓人唬啦”(铁凝语)的东西而自我标榜。在艺术理念上,他很有定力,始终在鲁迅的现实主义道路上孜孜探索。他不跟什么风,也不在什么派。还曾经自撰一联:“小径容我静,大路任人忙。”在20年的创作实践中,他始终如一地遵循运用了现实主义的白描手法,形成了他的小说艺术的突出风格。

写实求真。大山喜欢白描性的写实,从来不追求花哨和离奇,而是用生活化的朴素语言进行人物、场景和情节的真实性描述。比如在《林掌柜》中,他就用沉实的笔调交代义和鞋庄在县城的位置、门面和设施,然后重点讲林掌柜那把精致的小铡刀。若有顾客对这里的鞋子质量有怀疑,他就用小铡刀把鞋铡成两截让人看,这便入木三分地刻画了林掌柜的诚信精神,也显示了作者表达的“实”。在一千余字的微型小说《老曹》中,大山轻松地叙述老曹到副食品厂去看大门,眼睛快瞎了百事不误,竟然年年得个奖状。退休后发挥早年特长,指导村民们做曹家元宵,和自己的副食品厂展开了竞争。这便是改革开放后农村市场上真切而寻常的一幕。

大山的故事都有现实生活的逻辑和生活自身的魅力,也都有现实的依据,并且多是人人心中有而个个笔下无。他的林掌柜和小铡刀、《取经》《喜丧》等都有人物原型或他的经历。大山用第一人称也较多,叙描得从容、平和而有味道,其真实感、亲历感强,可信度、美感度也高。

简约精当。大卫·米基克斯说:“短篇小说就像一张快照”“都以简洁取胜……所有的一切都被浓缩,令读者难以忘怀”。贾大山深谙此理。他的作品,超过五千字者不多,一般都是三千字左右,他中后期的正定古城笔记体小说大多一两千字。无论稍长稍短,都不繁缛。雷达曾经说,贾大山一直在“磨砺”自己的白描功夫,难免有些单调,但对于他的“田园”、他的表现对象是“非常契合的,就如衣着简朴、样式合体、身材健美的农家少女”。

大山总是用吝啬的态度、简明的语句精准地进行叙述描写,决不铺张,也不轻易议论、抒情,还善于运用大量对话表现人物个性、推动故事的演进。这在《离婚》《小果》《花市》等作品中表现明显。他像鲁迅、孙犁、汪曾祺、林斤澜等作家那样善于自我控制,挥毫而不泼墨。他的写作特点是,先把故事讲出来给人听过才落到纸上,再压到褥子底下,经常隔着褥子想想,有需要修改的就拿出来改改,这是一种沉淀,需要反复咬文嚼字。林斤澜在《初三说三声》中论说大山《枪声》的开头只十几个字时写道:“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咬文嚼字不是雕虫小技。实际上若嚼不出瘾来,是当不好作家的。”大山的简约,使大多篇什一字不易,也给读者留下了想象和回味的余地,显得作品很有张力。

幽默风趣。大山本身不善交游,却又是一个“大活宝”、一个笑星。无论习近平还是徐光耀、林漫、铁凝、王力平、韩石山、尧山壁等都称道他平时的逗乐快活和作品的幽默。在他的80多篇小说中,几乎每篇都有令人发笑的情节和细节。即使在《取经》这样严肃的事件和庄重的描写笔触中也有十几处幽默、诙谐和反讽。那些日常生活题材小说中的幽默情节和喜剧性对话等更不乏其例。所以他的小说体式可以称为日常生活体为主的幽默风趣体。贾大山在《老拙》中,叙述地名志干部老拙去省城参加一个文学座谈会,刊物主编一一介绍来者,因为他没有职务、职称,主编很亲切地说:“还有从县城赶来的好朋友老拙!”于是会场上爆发出一片笑声,使老拙心中很沮丧。回来后他发现许多出席人都是原厅长、原主编、原主席,一身的寒冷化出了一片暖意:啊,我那职称——“好朋友”的前面是永远不会加一个“原”字的吧。老拙就又转忧为喜了。由于炉火不旺身上发冷,他又给自己加了一句:“好朋友就是暖气!”这篇小说用幽默的笔法,轻松地道出了一个基层业余作者的心理变化。法国柏格森在谈喜剧时曾经说:“喜剧越是高级,与生活融合一致的倾向便越明显。”幽默是笑的哲学,可以由外在的可笑表现内在的严肃甚至高尚。大山的幽默便是“高级”的喜剧手段。汪曾祺初到正定与贾大山交谈,就为他题词:“神似东方朔,家傍西柏坡。”用汉代东方朔这个半仙式人物比拟之。

有诗性节奏。古人说:惟造平淡难。贾大山在自己的简历末尾真诚地写道:“我只想在我熟悉的土地上,寻找一点天籁之声,自然之趣,以娱悦读者,充实自己。”后来也多次表达了这种创作理念。大山所写的中心事件都不复杂,乍看平平淡淡,纵有曲折也非波澜壮阔。细读之,就会发现它们是有节奏、有诗意、有色香味的。他的选材立意和词语运用,包括恰当的抒情、议论形成了他的抒情体式。这与作者有写戏曲和演出经历,以及爱好古典诗词、民间谣谚都有很大关系。如《莲池老人》就是以题材本身的诗情画意和作者描述的节奏共同形成了优美淡远意境的。

他的小说结构大多是单线条、三段式的。从人物出场、矛盾发生到结局,简短之中却又有起承转合、抑扬张弛的节奏之美。比如《订婚》,是王氏弟兄两个都为对方成家着想,弟弟让兄长,兄嫂又宽待弟弟,小芬追树满,树满躲小芬,写得平淡而又起伏有致、变化自然。最后由“我”从中和合之,表现了当代农村悌爱和谐的家庭人际关系,让人获得了人性美、亲情美的享受。

追求人物个性特征鲜明

一是注重人物肖像描写。大山经常简略地描写人物肖像,包括人物的长相、身形、穿着、言语声音。比如在《取经》中,他写李黑牛“小锉个,厚嘴唇”。在《老路》中,说老路“矮个子,黑胖子,说话没有标点符号”。在《花市》中,写卖花姑娘蒋小玉只用了“细眉细眼”四个字。而在《聋子》中描写聋子,则是“菜地的井台上……那人背向大家,像一块岩石,头上戴着一顶尖锥草帽,很破——那是聋子,种菜的聋子,只有聋子晚上也戴草帽”。这又是一种不露面目的肖像描写,特点是突出了他的破草帽。作者也描摹人物肖像的变化。如在《电表》中,内心别劲的妯娌小桂、墨香不约而同地来找大嫂:“两人一见面,满脸的乌云像被一阵风吹散了,立刻变得笑嘻嘻的”。这些肖像描写,都与人物性格和情节发展紧密相关。

二是人物都有自己的性格。大山故事中的人物性格或刚或柔、或外在或内向,都是鲜明的,一般有两个或多个侧面及其不同的变化。在《干姐》《香菊嫂》《二姐》等作品中,大山正面塑造了多位青年女性形象。她们都心直口快、泼辣开朗,但细细区分又各个不同。干姐于淑兰走路仰着脸,敢说“臊话”,但她发现“我”闹牙疼便来悉心照料,还讲拈花惹草的故事转移“我”的注意力。香菊嫂批评老好人丈夫时是“话头子似火鞭炸响”,面对自私的吕巧姐却是不慌不忙,宣布对她的处理意见时又那么铿锵有力。她又厉害又讲究说话策略。二姐每次进城来,都找“我”和妹妹走后门买内部供应的短缺东西,对“我”提要求时高声大嗓,回了村在邻里面前就很有优越感。但当她知道开始打击不正之风、处理不法官员后又害了怕。她最后一次找到“我”就变得吞吞吐吐,“我”追到城外她才悄悄地说了实话。她们是明代叶昼评《水浒传》人物时所说的“同而不同”。大山也用绰号表现人物的身份与性格。林老板用铡刀铡鞋子就得了个外号“铡刀林”;《西街三怪》中三位老人的外号分别是“药罐子”“火锅子”“神算子”,传神地表现了他们的个性与形象特点。

总之,贾大山的创作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美学的传统,发挥了五四以来中国现代小说创作的优长,表现出了他的美学修养、美学精神和审美表达技巧,形成新时期以来我国短篇小说创作上的一座高山。雷达总结贾大山的创作是“山药蛋派”又是“荷花淀派”。孙犁赞美贾大山的小说,像农民自食自用的“棒子面”那样“难得”,“他的作品是一方净土,未受污染的生活反映,也是作家一片慈悲之心向他的善男信女们施洒甘霖”,还诙谐地说:“小说爱读贾大山,平淡之中见奇观。可惜作品发表少,一年只见五六篇!”虽然大山过早地离开了我们,但他的小说集几次出版,石家庄市开设了“贾大山文学奖”,正定县为贾大山雕塑了铜像,在他曾经插队的西慈亭村建起了贾大山旧居纪念馆,他的弟子康志刚等也在学习和研究贾大山小说中不断进行艺术创新。这是贾大山精神、贾大山小说创作艺术的延续和发展。


(以上作品刊登于《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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